潘存弟子杨守敬题写的“溪北书院”匾额。 海南日报记者 李幸璜 摄

潘存像

编者按

晚清文昌举人潘存(1818—1893)是海南一代硕儒,一生勤奋,严谨廉洁,深孚众望,其学术思想和书法造诣均颇有建树,在国内外都产生过积极的影响,尤其是他提出海南建省的主张和方案,对后世的启示和推动不无价值。

2018年是潘存诞辰200周年,《海南周刊》特邀文史专家全面梳理潘存的人生际遇,以期读者能体会这位先贤爱国爱乡的胸襟和情怀。

光绪九年(1883年)秋天,也就是68岁的彭玉麟受命赴粤督办海防时,65岁的海南文昌举人、户部主事潘存,带着落寞的心情,离开京师南下归乡。

人称“潘夫子”的他,身后让今人忆起其学行事实,不仅是他在东瀛很有影响的书法著作《楷法溯源》,不只是他创办至今仍存的文昌铺前溪北书院,也不单是他所撰脍炙人口的五公祠名联,而更是他写给张之洞的《琼崖建省理由与建设方案》,开启了激荡海南百年的建省史。仅此,就足以让海南的乡民,世代感念这位“生平百不如人”却又怀抱炽热爱国爱乡热情的前清举人。

平淡仕途 一代硕儒

潘存的先世由闽渡潮,又由潮渡琼,原居文昌县北的铺前港头村,光绪九年,他自京师归里后,才迁居白沙园村,两地相距不出半里。

潘存生于清嘉庆二十三年(1818年),字仲模,别字存之,号孺初,因为是文昌人而被人呼为“潘文昌”,好比大明丘濬为琼山人而被称作“丘琼山”一样。

耕读传家,书香不绝。潘存在7岁时入私塾,聪颖过人,一目数行,年方十二三岁就能操笔为文,滔滔不绝,乡里都称其为“神童”。

据受业于潘存的堂侄孙潘为渊宣统二年(1910年)采录的《钦加四品衔宣付国史馆户部候补主事潘先生学行事实》、“私淑弟子”平远于清宣统三年(1911年)辑撰的《清钦加四品衔户部候补主事潘先生学行事实》可知:潘存19岁时父亲去世,守丧期满参加童试,被录为生员;又过了近10年,在他28岁的时候,被录取为由公家给以膳食的生员;至咸丰元年(1851年),潘存又应本省乡试,始中举人,时年已34岁(本文所述古人年龄均按虚岁)。

此后的事情,就是潘存北上,应礼部会试落第,后任户部福建司主事。潘为渊、平远笔下的潘存,皆为“户部候补主事”。

又据浙江人李兹铭《赠送孺初道友南归序》中有称“授六品之官,不禄而能活”,可知潘存官至六品,而清朝最低的官阶是九品。直到他晚年回乡,被两广总督张树声奏举办团练有功,才被加四品衔。

潘存在京官秩清闲,使他更加用心于经史百家及古文辞,终成一代硕儒。正如时人梁鼎芬《赠孺初潘先生三首》中所称誉:“孺初先生,当代硕儒。”

潘存的理学成就和个人风采,时人冯骥声《挽潘孺初先生联》有云:“理学传陆象山,经术师顾亭林,屈指数岭海贤豪,灵光岿然推此老;议论若陈同甫,气节似鲁仲连,何意遇龙蛇岁厄,康成殁后又斯人。”

潘存对儒家文化的研究,从今存他亲笔记录的《论学说十则》及《克己集》中可见一斑。譬如潘存在《克己集》中说:“君子以仁义为本,而文艺次之。”而且认为:“圣贤学问,争在方寸,不在富于言论。”“余读《语》《孟》文字,见其德之至,而忘其文之美也。”这是真正抓住了儒家文化的精髓,故能登高望远,视野开阔,并升堂入室,体验自不同一般。正如他言:“不登峻岭,不知天之高;不亲圣人,不知道之大。”

《论学说十则》中说:“天下事,求精不如务实。果能实,精亦好,粗亦好,由粗可以至精。不务实而言精,纸上空谈,弊有不可胜言矣。”表现出潘存学以致用的处世态度。

今人刘扬烈点校潘存遗著《潘孺初集》时说,潘存系海南一代宿儒,一生勤奋,严谨廉洁,深孚众望。他熟读经史子集,为古文词出口成章,声震四座。昔日在京,与朋友谈论时事,慷慨陈词,每有创见。诸多名士心倾推服,或为文请其教正,或拟疏与之商榷,足见其学识之渊博,交友之广泛。先生为人耿直,德才兼备,公卿慕其贤而推荐未果,雄才大略终被埋没,实可惜可叹。回归后,仍坚持办学,为故乡培育人才,尽心竭力,鞠躬尽瘁,亦为世代风范。所以,许多后学弟子官员力荐国史馆为之立传,实乃众望所归。他遗留下来的诗文,已不算多,但自有其丰厚的内容与特色。

书法大家 名扬东瀛

在京师余暇,潘存研究经史,工诗词、文辞,其书法尤妙,说是能悬肘作蝇头细楷。他广搜魏晋南北朝碑版,及唐宋元明诸名家书法碑贴,朝夕临摹,废寝忘餐,故所作文字,名士不惜重金争购。光绪四年(1878年),门生杨守敬帮助编纂刊行《楷法溯源》之后,其书法创作更是扬名东瀛,享誉海内外,备受推祟。只可惜潘存所为文稿随手散弃,百不存一。惟所著《楷法溯源》一部,镜六书之渊源,订百氏之讹谬,而刊于武昌,梓行于世。此书被中日学术界视为奇珍,日本、高丽的名士为能得到他的墨迹而高兴。后来台湾出版的《中国书法史》中,被收入的南方人仅康有为和潘存二人,足见其书法艺术和造诣声誉之高。

闲官闲职反而成就了潘存被日本人“仰之如泰山北斗”的书法名家。潘为渊详记其事:“京曹簿宦,公余多暇,益研究经史,淹贯百家,工诗古文词,而为学务求实际。先生性好临池,用笔得古人秘钥,能悬臂作蝇头细楷,凡汉魏六朝碑版,以及唐晋宋明诸名家法帖,藏庋最富,朝夕摹写,至废寝食,故所作字,骎骎入古人之室,中外争宝贵之。日本高丽名士,每不惜重价购其片楮。杨惺吾孝廉随公使往日本,寄书旋云,东洋人见先生书,仰之如泰山北斗云。尝著《楷法溯源》一书,计七卷,镜六书之渊源,订百氏之讹谬。惺吾孝廉为集赀,刊于武昌,小学家展转购求,无不家置一部,视同鸿宝。”足见潘存及其《楷法溯源》在当时的影响之大。

潘存原辑、杨守敬编的《楷法溯源》是一部清代重要书法理论著作,共十四卷,前置古碑、集帖目录一卷。于光绪四年(1878年)在湖北武昌刊行,书法家毕保厘为之作序。

杨守敬(1839—1915年)是一位集舆地、金石、书法、泉币、藏书以及碑版目录学之大成于一身的大学者,是清末民初杰出的历史地理学家、金石文字学家、目录版本学家、书法艺术家、藏书家。他一生著述达83种之多,被誉为“晚清民初学者第一人”。

《楷法溯源》收罗广博,采辑汉魏至五代碑刻六百四十六种、法帖八十二种,凡著名碑帖大抵俱在。书中所收约二万字,不计重复实收单字三千四百九十八。往往一字搜辑自数十种碑帖,但在版本的选择上唯真唯善,宁缺毋滥。该书的刊行,在清末书法界就有着广泛的影响。该书意在追溯楷法源流,显示书法的更替变化,既是一部书法艺术的名编,也是学习楷法、研究楷书很有实用价值的一部大型工具书。

京城才子 往来名士

潘存在京关心时事,与很多名士交往至深、情谊甚厚,有“论文讲艺,罕有虚日”的景况行世。

张之洞(1837-1909),字孝达,号香涛,祖籍河北沧州南皮。光绪七年十一月十四日(1882年1月3日),张之洞任山西巡抚,潘存光绪九年九月十一日(1883年10月11日)出都还乡时,作《送张孝达巡抚山西》诗,末有“再拜辞大臣,行将归穷岛”句,表明他是行将告老还乡,作诗送张之洞赴任的。是时,潘存还作《送许仙屏观察河北》,诗中同样有张之洞出任晋抚及他自己将归乡的内容——“去腊饯张君,末席陪簪缨”“张君往抚晋,誉日驰上京”;尤其一句“我家在琼岛,无田亦归耕”,写满了哀愁。

历史上,见诸文字的“琼岛”变“穷岛”,当是出自“此老”了。

潘存在京有与李慈铭、陈乔森齐名,被称为“三才子”。

李慈铭(1830-1894),号莼客,浙江会稽(今绍兴)人。光绪六年(1880年)进士,官至山西道监察御史。他学识渊博,承乾嘉汉学之余绪,治经学、史学,蔚然可观,被称为“旧文学的殿军”,与潘存有十余年的交情。

陈乔森(1833-1905),原籍广东雷州半岛遂溪,后迁居海康。清咸丰十一年(1861年)举人,任户部主事,官至中宪大夫。以诗、画、字皆精闻名遐迩,有“岭南才子”之称。清名臣曾国藩曾亲书“读破牙签三万轴,收取声名四十年”联赠之,表达对陈的敬重。陈乔森辞官从教,执掌广东六大名院之一雷阳书院长达30载,桃李满天下。

从乡里“神童”到京师“才子”,潘存居京师服官凡30年,参加会试十多科,但屡荐不被录取。公卿知其贤能,推荐终不得晋升。友人黄遵宪在《岁暮怀人诗》中为之扼腕:“卅年冷署付蹉跎。”而李兹铭在《赠送孺初道友南归序》中也称,“守卅年之不调,纵一弦之哀歌”“授六品之官,不禄而能活;过下寿之岁,不杖而能行”。

潘存这种在京师一直未遇迁升,官场失意凡30年的境况,在海南先贤的为官记录上,尚不多见。这也让后世为其作传者,莫不十分婉惜。

固结人心,抵御外侮

老而弥笃办团练

潘夫子拖着病弱的身躯,于光绪九年(1883年)回到家乡之际,当值中法战火燃烧之时,清廷开始“保家卫国”的动员。在两广,“团练”始兴起来,归乡的潘存和“镇南关—谅山大捷”的英雄冯子材成了受命举办团练的头面领军人物。

彭玉麟先提潘存

光绪九年十一月初一日(1883年11月30日),山西巡抚任上的张之洞在《法衅已成敬陈战守事宜折》就倡办团练:“粤团义勇有余,而散无统纪,窃恐一旦有事,玉石不分,转难收拾。可否特命彭玉麟、吴大徵督办广东团练,而择粤绅之有才望者佐之。如此,则有所系属,令出于一,有公战而无私斗矣。”

对团练的重视,也体现在彭玉麟光绪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的《遵旨加意镇定片》中:“伏查臣前拟示谕粤民,系催其团练……”

彭玉麟等会奏潘存请办团练的事由,见于光绪十年正月二十八日(1884年2月24日)《会奏广东团练捐输事宜折》中:“粤民风气强勇,狎视洋人。从前三元里九十六乡团练,义声素著。诚如王大臣等复奏所称,均有成效。虽今日之外夷,其将才兵力、船坚炮利,迥非道光年间可比,而先事预防,主客异势,以精练之营勇为正兵,以各乡之联团为援应,未必竟不足相持。前太常寺卿龙元僖、前光禄寺卿黎兆棠、前户部郎中叶衍兰、前直隶大顺广道黄槐森、吏部主事麦宝常等,臣等均延请主持团事;西路高、廉、雷、琼各属团练,亦请前广西提督冯子材、前广西左江镇总兵李起高、户部主事潘存等任之,均经奏明在案。臣等用粤民之望以用粤民,虚衷倚任,当可激厉众志,共矢同仇。”

文末记:“清光绪癸巳年仲夏月,雷琼兵备道嘉兴朱采题。”清光绪癸巳年是清光绪十九年,即1893年。

朱采与潘存的情谊,赐进士出身、特授韶州府教授、南海潘履端拜撰《潘孺初先生卷葹堂联》曰:“二人契心兰,一棠茇,一梓桑,缘结三生,依然殊方合节;秋留手泽,若阳春,若化雨,灵钟两大,竞使异地同堂。”联前有注“此祠公立潘先生与朱观察功牌,永祀千秋”。

落叶归根。“百不如人”的潘夫子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“岁在癸巳六月朔日,朱公告假卸篆,赴省养疴,海滨饯别,怆然欲绝。阅日旋里,中途感受热气,病势顿增,至初八日,时加戌,遂终于家,享寿七旬加六。乡里妇孺呼嗟载道,士林追慕更不能忘。”(潘为渊采录《钦加四品衔宣付国史馆户部候补主事潘先生学行事实》)

潘存去世后,朱采送《挽潘孺初先生联》曰:“海外论交,长我十年,群推硕果;道旁话别,思君半月,遽作古人。”此“道旁话别,遽作古人”,是指光绪癸已年六月朱采告假卸篆,与潘存海滨饯别,怆然欲绝,潘归里途中感受热气,病势顿增,不久逝世,终年76岁。

张之洞痛失故交,他的《挽潘孺初先生联》自是不一般:“早为阎文介所知,依然户部潜郎,鸾凤独翔天海外;昨痛邓鸿胪之逝,可怜岭南贤士,龙蛇偏厄己辰年。”上联叹息潘存被阎敬铭所器识,但在京城户部做了30年主事,竟然没有得到提拔使用,“潜郎”指怀才不遇的人;潘存的好友鸿胪寺卿邓承修比他早逝一年,而邓与潘一样亦为张之洞所敬重,故张氏于下联发出了“可怜岭南贤士”的深沉感慨。

后世难忘潘夫子

18年后,新任的两广总督张人骏以潘存品行高峻,学识深远,奏请朝廷,将其生平事迹,学问德行,宣付清国史馆立传,以风行于世。宣统三年(1911年)国史馆总篡赖际熙、协修商衍鎏撰写潘存传略,兼以后人辑其诗文著作为《潘孺初先生遗集》传世,从而使潘存的学行事实得以流传至今。

张人骏是中国近代史上一个有影响的人物,他对潘存的评价甚高,称其“品行高峻,学识深远”,称张之洞“最敬其为人,至於怀抱之宏,议论之精,天下大势,瞭如指掌,尤为人所难及”。这是把潘老夫子推仰到至高无上的位置。诚则在国势日弱、备受欺凌的晚清时期,也只有“怀抱之宏,议论之精,天下大势,瞭如指掌”的饱学之士、爱国之人,才能提出琼崖建省的宏大设想与主张。

在潘夫子看来,海南唯有另建一省,加强建设,巩固海防,方能改变“琼岛”的落后状态,杜绝外人的觊觎之心。

从丘濬到潘存,海南人的乡土情结就是这么朴实无华。否则,海南建省的历史就不会有这么深厚的积淀。看来吾辈是注定也忘不了“潘文昌”——此潘孺初公可是张树声、张之洞、张人骏三任两广总督所推重的海南硕儒、岭表伟人!

文\海南日报海南周刊特约撰稿 钟一

首页时政